7月11日晚，指挥马库斯·史坦茨首度携手北京交响乐团，献上乐团本乐季勃拉姆斯交响曲系列的收官之演。音乐会上演的舒曼《a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与勃拉姆斯《e小调第四交响曲》均为小调作品，两位作曲家之间又有着极深的渊源——1853年，二十岁的勃拉姆斯经约阿希姆引荐拜访舒曼，舒曼写下著名乐评《新的道路》，盛赞勃拉姆斯是贝多芬精神的继承者，成为他最重要的伯乐与引路师长，此后勃拉姆斯与克拉拉·舒曼亦结下毕生深厚情谊，两代德奥浪漫主义作曲家以音乐完成跨越岁月的精神对话。这是指挥家第一次与北交合作，这些作品也完全在他的保留曲目范畴内。

上半场为ARD大奖获得者、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前任首席马克西米利安·霍农独奏、马库斯·史坦茨执棒的舒曼《a小调大提琴协奏曲》。这是一场兼具浪漫温度与诗性幻想的优质演绎，两位艺术家风格互补、默契相融，精准把握了这部作品内敛又丰盈的浪漫主义内核。霍农的大提琴以醇厚温润的音色为基底，他的揉弦细腻且富有张力，绵长的旋律线条舒展流畅，将舒曼独有的温柔缱绻与炽热深情娓娓道来。不论是第一乐章的深情倾诉，还是慢板静谧悠远的抒情段落，他都以纯粹的音乐表达，挖掘出作品细腻的情绪层次，浪漫氛围感饱满且恰到好处。史坦茨掌控下的乐团则跳出传统协奏的辅助定式，赋予乐曲充沛的幻想色彩。他弱化了德奥交响的厚重压迫感，以轻盈通透的配器处理，让弦乐织体朦胧柔和、木管声部细碎灵动、层次清晰，为独奏铺垫出一层梦幻的音乐底色，让作品的诗意质感与浪漫气韵相得益彰。返场的巴赫《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更是点睛之笔。霍农褪去协奏曲的浓烈抒情，切换至从容舒展的演绎状态，旋律走向大开大合、张弛有度，节奏灵动多变却自然流畅，毫无刻意雕琢之感。纯净质朴的琴音洗去浪漫曲风的热烈，以极简的独奏形式，展现出巴赫音乐纯粹的韵律之美。

下半场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是很有趣的演绎，史坦茨的勃拉姆斯中既能听到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演绎自对乐句自由、感性的传统；又能了解到他基于历史知情演绎对演奏传统的尊重。这位指挥家曾任科隆居策尼希乐团（Gürzenich Orchester）音乐总监，现任柏林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指挥教授，他兼具深学修养与多元指挥技法，既承袭德奥本源演奏传统，又融入俄罗斯指挥学派扎实饱满的肢体发力技术，其舞台感染力颇有伯恩斯坦式热情外放的气质，将炽热充沛的音乐性格与严谨学术考据融为一体。而就他诠释的勃拉姆斯看——长久以来，受瓦格纳浪漫史诗风格影响，后世主流版本习惯用超大型乐团、绵长颤音、大幅度渐慢与持续膨胀的音响，塑造压抑悲壮的史诗氛围，把勃拉姆斯全然归入晚期浪漫戏剧叙事之中。而马库斯·史坦茨循着勃拉姆斯当时首演的迈宁根乐团的演绎传统，赋予勃拉姆斯更多轻盈的质感，与当时瓦格纳为代表的新德意志乐派明显地划分出风格的界限。

第一乐章开篇他最大的特点是保持匀速向前、全程不渐慢，不做传统版本开篇沉滞放缓的戏剧化铺垫。副部主题以两个下弓清晰分句的古典弓法处理则来自于对迈宁根乐团留存下来的资料的详实考证。据我的观察，指挥家总是倾向于采用扬抑格的句法诠释音乐——句首重音扎实立起、句尾顺势轻柔收束，前扬后抑的节奏格局把乐句边界分得格外清爽，卡农对位线条层次分明，不再以浓密低音和厚重弦乐制造压抑感，着重凸显古典奏鸣曲式的骨架结构。这个乐章整体律动扎实均衡，不追求连绵拉扯的抒情线条，彻底脱离瓦格纳式绵延膨胀的音响审美，回归古典交响的脉动质感，凸显勃拉姆斯根植于古典传统的严谨结构底色，在流畅流动中保有内在坚实的张力。

第二乐章是本次演绎完成度最高、最具感染力的篇章。管乐开始的独奏与叠奏段落音色干净素雅，弱化了绵长颤音修饰，以平直通透的音色铺陈旋律线条，低音声部与拨弦沉稳均匀。整体的表达静水流深，以内敛音色承载深沉思绪，而非依靠浓烈音量渲染悲伤。与此同时，马库斯·史坦茨以充满生命力的肢体语言注入充沛呼吸感，热情充沛的表达带着伯恩斯坦式的感染力，让沉静旋律里蕴藏的真挚情感自然流淌，在严谨考据与充沛情感之间达成微妙的平衡。而也正是这极大的克制，让他在再现部前终止式的巨大渐慢显得极富感染力，让再现部奏出沧海桑田般的感慨。第三乐章消解传统版本过度外放的诙谐喧闹，弱化表层跳脱的切分棱角，收拢为均衡规整的整体律动，兼顾舞曲本源律动与整体结构完整性，以均衡动态保持乐团声部的平衡，与第四乐章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终章帕萨卡利亚变奏曲是整部交响曲的核心考验，马库斯·史坦茨带领乐团层层拆解勃拉姆斯细腻的变奏线条，他的打磨确保底层固定低音贯穿始终，木管声部音色纯净通透，铜管声部恢弘而不轰鸣，和声层次清晰可辨，变奏推进循序渐进、以复调织体本身而非整体音量的堆砌结构营造悲剧力量。乐章开始和声化的圣咏主题，他对于音准与平衡的调整以及每小节加入的重音让音乐的性格非常好地展现，重现勃拉姆斯本人认可的古典式悲剧质感。同时，他又在关键段落注入富有张力的呼吸起伏，例如再现前漫长的渐弱令人无限回味与遐想，例如长号的圣咏段落他让弦乐予以同样具有歌唱性的配合，皆赋予勃拉姆斯厚重的复调线条以鲜活的生命力。

笔者系统性地聆听了乐团全套贝多芬、勃拉姆斯交响曲的演绎，他们在辛勤严谨的训练下，乐团的品质有了稳固而长足的提升，相信这些会在他们的闭幕音乐会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中完全呈现出来。